在那个特殊的时代背景下，这其实是周秉昆与蔡晓光精心谋划的一份推动北机厂加速发展的重要规划，只不过鉴于当时的形势，不能直言招商引资，故而美其名曰“北机厂配套功能区”。

周秉昆将资料平铺在桌上，手指轻点其中一角，侃侃而谈：“你们瞧，此地交通得天独厚，水系亦十分发达，饮马河与新开河皆流经于此。你们可有想过，让师部在此兴办一家家具厂？如此一来，既能妥善解决林场计划外木料的销路难题，又能大幅提高产品附加值，增加经济效益。”

周秉义和明艳听闻，不禁同时微微皱眉。明艳率先提出疑虑：“师部远在北疆，此地并不在其管辖范畴内。况且，依照规定，师部是不被允许从事商业活动的，今年军区都查出不下十几起，地方部队干部倒买倒卖的行为，而且惩处力度可不小。”

“这个问题，我们早就深思熟虑过了。也向省经委咨询过，肯定不会和律法相违背。”

周秉昆从容不迫地解释道，“我们已向省委递交申请，以引进与其他机械制造配套厂合作的名义，在这片工业区设立北机厂配件工厂。北机厂不仅会全力协助这些工厂改造设备，还将对配件进行合理议价。此外，我们还会申请联合一些合作单位，以支援北机厂的名义入驻。不过，这些名额极为有限。”此刻的周秉昆，思路清晰，条理分明，俨然一副专业招商引资干部的模样。

说着，周秉昆掏出印着“抓革命促生产”的笔记本，接着道：“你们师部兵团要是有条件支援我厂工业建设，可以在此建个战备家具厂。我想你们林场那些计划外的红松，加工成家具当作我厂的职工福利——中央刚下达文件，允许企业用计划外收入改善职工生活。”

蔡晓光适时补充：“北机厂明年开始计划兴建不少职工宿舍，建成后，单职工入住后需要的家具就不是个小数目。要是采用你们计划外的木材……”他故意拉长语调，“既能助力兵团消化过剩产能，又能为知青创造就业机会，这可是‘一厂带一师’的绝佳范例啊！”

周秉义和明艳听后，眼前顿时一亮，可心中仍存疑虑。周秉义开口问道：“开家具厂这事，说起来容易。但生产出来的家具卖给谁？又该如何销售？这样的经济行为是否合法合规呢？”这一问，问到了关键之处。

“在北机厂的宏伟规划中，未来这里将崛起拖拉机厂、农机厂、卡车工厂、轿车工厂，甚至工程车工厂……整个北机厂的职工人数预计将突破十万，配套企业也会多达几十家，职工数量不少于五万。再算上职工家属，未来的北机厂城区，预计将有近百万人在此生活……”周秉昆说着，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仿佛已看到了北机厂未来的繁荣景象。

周秉义和明艳被这宏大的规划深深震慑。要知道，当时吉春城区的人口恐怕还不足八十万。周秉昆的想法如此大胆，可瞧他那信心满满的样子，万一真能实现呢？

“我们不仅会建设厂房，还会建造家属楼。只要家具产品质量过硬、款式新颖，根本不愁销路。想想看，如此多的职工搬入新家，对家具的需求量该有多大啊？当然，如果家具厂直接向职工售卖家具，就会与供销系统形成竞争，这在当下是不被允许的。”周秉昆稍作停顿。

周秉义和明艳全神贯注地听着，这可是最为关键的部分，毕竟兵团有着不能从事商业活动的限制。

“从明年起，北机厂将不再发放实物福利，而是改为发放福利券。大家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能在北机厂范围内流通的粮票、油票。职工拿着福利券，到北机厂指定的福利工厂或门店兑换福利。而福利工厂收集到职工的福利券后，再到北机厂的财务部门进行结算。”周秉昆详细阐述着这个闭环模式。

蔡晓光在一旁忍不住再次感慨，当初周秉昆提出这个计划时，他兴奋得好几晚都难以入眠。他父亲听闻后，也无奈摇头，直叹：“这小子怎如此厉害，想法这般新奇。”

明艳听到此处，“嗖”的一下站起身来，动作过猛，连带着她坐的长凳都被带倒。她顾不上这些，急切绕过蔡晓光，冲到周秉昆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激动地说：“周部长，您刚不是说，北机厂未来会发展到十几万职工，近百万家属吗？只怕这个家具厂我们师部单独难以承担，不如让建设兵团共同组建……”她意识到，若要充分利用这些木材资源，恐怕只有整个建设兵团共同合作，才能顺利建成这个工厂，故而忍不住提出此建议。

蔡晓光见状，不满地站起身来，说道：“天都黑透了，我也该回去了。秉义，有时间来我家坐坐，可别带上周秉昆，他都把我妹妹带得跟他一样机灵了。”

蔡晓光的举动让明艳有些错愕，不明白刚才还谈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结束了。

周秉义眉头微皱，看了眼明艳，她这话题带偏了，此刻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赶忙起身相送。

众人一同将蔡晓光送到门口。看到街角处蔡晓光的专车还在等候，周秉昆提议顺路送明艳一程。

明艳心里其实还想在周家多待一会儿，深入探讨这个极具吸引力的计划，但专车近在眼前，她也不好拒绝。无奈之下，只得和蔡晓光一起，向周母礼貌道别，随后登上车，缓缓离去。

周秉昆和周秉义两兄弟返回院里，孙赶超他们都已回去，还顺便送了郑娟，毕竟谁也不知道他们谈事情要多久。

两人在院中坐下，周秉昆递给周秉义一根烟，小声道：“你千万别和那个明科长学，你和她的背景不一样，师部才是你的基本盘，即便要扩大规模，也是你们省军区与你们师部商量，反正这个军地共建名额，我交给你了。”

周秉义郑重地点点头，“我明天一早就给师部发电报，免得夜长梦多”这份功劳意义重大，一旦达成目标，真可谓“一厂带一师”。

周秉昆却没没么乐观“只怕今夜明科长回去，这事就会和她父亲说，那样，省军区域肯定会把这事的主导权抢过去，你得做好思想准备”

“她怎么能这样”周秉义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她还是师部派来的。”

“没啥可是的，利益面前，作好准备就行”周秉昆接着说：“规划中我还能给你们师部一个福利点的名额。也就是说，你们师部的物产，诸如林场山货、计划外的农产品、畜牧产品、手工艺品等，都可以用来换取职工手中的福利券。到时你们师部可用福利券换钱票、换机械、换物资，皆无不可。”

又是一份厚礼，周秉义重重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这两份功劳，足以让他的级别更上一层楼。

“谢谢。”周秉义眼中泛起泪光。

“记住初心就好。”周秉昆回应道。“这份计划先别上报，等家具厂的事情落实后再说，免得再横生技节。”

“嗯”周秉义忍不住揽住第第的肩膀，“我不会辜负你的好意的。”

叹息声从背后传来，两人一同回头，只见母亲正倚在门框上望着他俩，眼中也有些泛红。

第二天上午，周秉昆踏入技术部，刚在办公桌前落座，乔春燕便脚步匆匆地小跑进来。

如今的乔春燕，几乎成了周秉昆与厂办以及车间技术人员之间的沟通桥梁，也算是他的得力助手。只要周秉昆出现在技术部，她都会及时将厂办和车间的动态向周秉昆汇报。

她的积极表现，让周秉昆原来的秘书压力倍增，却又无可奈何，逐渐沦为向周秉昆转达技术动态的工具人，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秉昆，你可算来了，发动机已经拆解完毕，车间的人都催了好几趟啦。”乔春燕微微喘着气，手扶着办公桌，压低声音说道。

“你慢点，别摔着。先把气喘匀了，咱们再过去看看。”周秉昆给她倒了杯水，乔春燕的努力他都看在眼里，从最初的一窍不通，到如今也能说到点子上，进步着实不小。

“好了。”乔春燕一口喝掉杯中水，大大地出了几口气后说道。她如今，大方，自信，充满活力。

“那好，走吧。”周秉昆说着，站起身来，稳稳地将风雪皮帽戴在头上，便朝着实验车间快步走去。乔春燕赶忙跟在身后，一边走，一边有条不紊地汇报着情况。

凛冽的寒风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刮过北机厂的每一个角落。

发动机实验车间离技术部办公楼并不远，车间内部划分成多个不同区域。现在有不少技术部工作人员在里面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