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厂长的家在木材街主干道，是当年厂里给分的独门小院儿，面积大，环境清幽。

气派宽敞是肯定的，但没人眼红。

因为人家值得。

往常静谧小院儿，今天挤满了人。

其实头几年破四旧闹得挺厉害，丧事不允许大操大办。

但顾厂长有威望，邻居们又是自发吊唁帮忙，所以领导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院中央摆着棺材，但没放着顾厂长的尸体，因为按着本地习俗，需要在木板上停尸一天后，再移进去。

‘灵堂’的桌子上摆放着香炉、长明灯、衣食碗。

顾朝仪跪在盛满谷草的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宾客们来后，先是给人烧纸，后又安慰她两句。

但面临生死大事，再多的言语安慰都是徒劳无用的。

今天忙得很，要停床、上草铺，在尸体脚脖上套圈绳，防止‘犯虎’后走动。

还要在死者袖子里装面饼，好过‘蚂蚁山’时喂之。

报丧，准备门布、写讣告，准备谢彩的东西。

但主动来帮忙的马玉环夫妻，只顾着迎来送往，跟吊唁的大领导们攀关系，这些事一概不张罗。

有几个邻居，在看见马玉环匆忙准备的寿衣时，面有不忿。

“都说寿衣袖子讲究长，忌讳露出手，否则后辈儿儿孙容易衣不蔽体，伸手要饭。

马玉环倒好，就算再急，也不能给人寿衣做的一边袖子长，一边袖子短啊。”

“谁说不是，还有寿衣件数，都说穿单不穿双，有避凶事儿，成双之意。

我刚数了下，衣服件数才四件，哎呦，我婆婆大饥荒时候没的，就那还穿了九件呢。”

“谁说不是！还有切忌穿皮子，皮子就是畜生的意思，这不明摆着要顾厂长来生变畜生？”

还有穿绸不穿缎，缎子跟‘断子’谐音，不吉利。

是，就算人家走得匆忙，丧事办得紧急，也不能处处不讲究。

几人谈论声不小。

刚送完宾客的马玉环进来后，笑容顿时垮掉。

虽说他们还没娶到媳妇就先办丧事不吉利。

但今天来吊唁的，好多都是大领导，他们对自家关键时候伸出援手的行为特别赞赏。

看来丈夫升副厂长有望。

至于娶不娶顾朝仪，那是往后的事儿。

大不了再拖几个月，那会儿她肚子大的就瞒不住了。

那会退婚，也没人说他们过河拆桥。

但眼下就被人挑刺儿，她心里能痛快？

“你们还有良心没，我跟我家男人一晚没睡，忙东忙西，到最后还里外不是人啦？

嫌寿衣不好，数量少，那你们来张罗！”

其他人本来想忍着，但看她眼底的轻蔑，不忍了。

“张罗就张罗，我家还有给老公公准备的寿衣，大不了先给顾厂长穿！”

“对，我家也有，就算往里贴钱，我都不说啥了！”

害怕家里上年纪的老人有啥突发意外，晚辈们都会提前给在世的老人准备寿衣。

邻居们看不惯她趾高气昂模样，纷纷要回去拿东西，就在这时两眼红肿，腰上系着麻绳的顾朝仪出来了。

马玉环此时也怕了，怕事儿闹大，传到领导们耳朵里，他们夫妻博好感的机会没了。

就指着她们告状。

邻居们也是怕事儿闹大让小顾为难，也怕扰死者安静，倒有种息事宁人的意味。

没说寿衣准备的不合适，只说件数少，先拿自家的来应急。

顾朝仪看着眼里得意的马玉环，冷静又克制道。

“昨晚多谢阿姨帮忙张罗，但后面的事儿就不劳烦您跟叔叔操心了。

忙了一晚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随即又请邻居婶子们借她寿衣。

还承诺事后会归还双倍布票。

“嗨，你爸以前那么照顾我们，出两件衣裳算啥，你等着，我们很快回来。”

先前怕惹人，这才不敢冒头，但眼下主家放话了，谁把她马玉环当回事！

女人见她不给自己面子，就跟吃了苍蝇般难看。

压低声音威胁。

“你这丫头哭坏脑子了？

我们两家有婚事，你不让婆家长辈出面，难道想自己张罗？

还是说你这副样子，不嫁我们克礼，有别的出路？”

往常顾厂长活着时她拿乔耍脾气，现在人没了她个孤女还高傲啥？

要不是为了顾家的房子财产人脉，她真以为家里会接受这个残花败柳！

原以为说完利害关系她会服软，谁知那丫头直勾勾看向她。

“先不说我爸活着时就没同意婚事，就算同意了，我也有随时喊停的权利。

从昨晚到现在宾客送的吊唁钱我会查礼金单，您买了什么，我这也有数，忙完就会对账。

所以您现在就让您弟弟好好检查下礼金单，要是我发现钱对不上数，我可不会息事宁人！”

马玉环脸色变了，她为啥让亲弟干那活，不就想着她爹没了难受的要死，自家能浑水摸鱼。

到时候就说是下葬花的多，克扣点也没人知道，但她来了釜底抽薪。

这丫头话里威胁意义明确，要是对不上账，她可真会闹的。

“好好好，你记住现在说过的话，别到时候后悔了，又想求我们家收留你。

跟你说，到那会儿就算你跪下求我，都别想进刘家大门！”

说完把胸口白花一摘，气愤离去。

顾朝仪看了下父亲的仪容，眨去眼泪，告诫自己，现在谁都不能靠，只能靠自己了。

“满仓叔，吊唁礼金的事就得麻烦您记录了。”

“玉珍婶儿，劳烦您帮忙再去找两条春凳，一点秆草。”

下铺秆草，上垫铺盖，这都有讲究。

这秆草也叫‘隐身草’传说人死后两天内魂魄不入阴曹地府，铺上这个亡魂能暂时藏身。

她略一沉吟，“还有铜钱。”

铜钱得用红线穿上，放进嘴里，意为‘口中含宝’。

她学着长辈们的样子，尽力操办。

朝仪能振作起来，邻居们也欣慰，心里憋着一股气儿要把这事儿给办圆满。

这边马玉环发着火往家冲，不让她管行，自己就看那丫头片子能把丧事办成啥。

走得太急没注意眼前，撞上了一人，本想发两句牢骚，没想到抬头看见对方是儿子。

此时刘克礼对面站着一个正慌乱擦泪的女同志。

见来人了，她飞快背过身。

都在院里住，她一眼就认出对方是谁。

这不是这两天出风头无数回的桑吉庆的闺女，桑云嘛！

都是过来人，眼下看见她娇滴滴哭啼啼的样子，女人心里警铃大作。

她虽然不喜欢不检点又小姐脾气的小顾。

但她更不喜欢娘家毫无助力，还恶名缠身的桑云啊！